/楔子十九岁那年夏天,我揣着中专毕业证书,走进镇东头那家“兴旺五金店”时,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像一颗被扔进机器的螺丝钉,在齿轮的咬合中变得面目全非。老板陈大勇叼着烟,眯眼看了我三分钟,最后指了指角落那堆生锈的扳手:“今天起,你就跟着我学。包吃住,一个月八百。

老板意外身亡,老板娘看上了我,那年我19岁,在老板娘那当学徒

/楔子


十九岁那年夏天,我揣着中专毕业证书,走进镇东头那家“兴旺五金店”时,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像一颗被扔进机器的螺丝钉,在齿轮的咬合中变得面目全非。老板陈大勇叼着烟,眯眼看了我三分钟,最后指了指角落那堆生锈的扳手:“今天起,你就跟着我学。包吃住,一个月八百。”


我用力点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我知道,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——父亲工伤卧床三年,母亲在菜市场卖豆芽,弟弟的学费还欠着半学期。我需要这份工作,比需要空气还迫切。


可谁能想到,三个月后的雨夜,陈老板开着小货车从省城进货回来,在盘山道上连人带车翻进了七十米深的山谷。等救援队找到时,人已经僵硬了,手里还死死攥着给我买的《五金工具大全》——那是我前天随口提过想看的书。


葬礼那天,我穿着唯一一件白衬衫,站在最后排。老板娘林秀娟一袭黑裙,在灵前站得笔直,没掉一滴眼泪。直到所有人都散了,她转过身,目光越过一众亲戚,落在我脸上。


“小周,明天早上六点,准时开店。”

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。


那一年,我十九岁,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死亡,也第一次在女人眼里看到了另一种让我心慌的东西。而这一切,不过是个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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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雨夜之后


陈老板的头七刚过,五金店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些。


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,赶在六点前把卷帘门推上去,用湿抹布把玻璃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。然后蹲在门口,把那些生锈的钳子、扳手、螺丝刀一字排开,涂上防锈油,再用砂纸一点点打磨。这是我的工作,也是陈老板教我的第一课——“五金店的魂不在货,在养护。”


林秀娟通常七点才下楼。她住在店铺二楼,一套八十平米的套房,是陈老板十年前买下这栋两层临街房时隔出来的。我则睡在店铺后院搭出来的小屋里,六平米,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,就只剩下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——鲤鱼跳龙门,是我妈硬塞进行李的。


“小周,吃早饭了。”


林秀娟站在楼梯口唤我时,我正给最后一把活络扳手上油。她的声音总是这样,不高不低,像夏日傍晚的风,听不出情绪。


我应了一声,洗了三遍手才敢进店后的厨房。桌上摆着两碗粥,一碟咸菜,四个煮鸡蛋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已经盛好了一碗粥推到我这边。


“谢谢老板娘。”


“叫林姐吧。”她低头剥着鸡蛋壳,“陈大勇不在了,店里就咱俩,老板娘老板娘的,听着生分。”


我喉咙发紧,嗯了一声。鸡蛋在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。


店里的生意从陈老板走后清淡了许多。老顾客们进门,先叹口气,说几句“陈老板走得可惜”,然后才犹犹豫豫地买点东西。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一个女人,一个半大小子,这店能撑多久?镇上另一家五金店的王老板已经来转了三回,话里话外想盘下这店面。


“林姐,王老板今天又提了一次……”下午客人少,我一边清点库存一边小心地说。


林秀娟在柜台后记账,头也不抬:“他怎么说的?”


“说……说他愿意出八万,连货带店面一起转。还说陈老板欠批发商的三万货款,他也一起担了。”


账本合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。


“小周,你觉得这店该卖吗?”


我愣住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被问到这样的问题。十九年来,我习惯的是听从——听父母的话,听老师的话,听老板的话。选择,对我而言是件奢侈又危险的事。
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我老实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账本边缘的毛边。


林秀娟终于抬起头。三十四岁的她有一张耐看的脸,不是那种惊艳的美,而是像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玉石,温润,但有分量。她的眼睛很亮,看人时总让人觉得她在思考什么。


“我不卖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陈大勇在这店里耗了十年心血,我不能让它在人走后就没了。你愿不愿意帮我?”


我几乎没有任何思考,用力点头:“我愿意!”


话一出口,我的脸就烧了起来。这话听着不对劲,太像某种承诺。但林秀娟似乎没在意,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像蜻蜓点水,在嘴角停留了一秒就散了。


“那好,从明天起,你不仅要学技术,还得学看账、学进货、学跟批发商打交道。我会慢慢教你。”


从那天起,我的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。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看店,晚上八点到十点跟着林秀娟学记账、学识别各种五金件的规格型号、学怎么跟批发商砍价。她教得仔细,我学得卖力,常常是后院的蟋蟀都不叫了,二楼她房间的灯还亮着,我小屋的台灯也还亮着。


一个月后的深夜,我正在琢磨一张进销存表格,敲门声突然响起。


打开门,林秀娟站在昏黄的廊灯下,穿着一件碎花睡裙,外面披了件薄外套。她手里端着个碗,热气袅袅上升。


“看你灯还亮着,给你煮了碗面条。趁热吃。”


我手足无措地接过碗,鸡蛋面的香味扑鼻而来,上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。


“谢谢林姐……”


“快吃吧,吃完早点睡。这些账本明天再看也不迟。”她说着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倚在门框上,目光落在我摊在桌上那本陈老板留下的《五金工具大全》上。


“这本书,是大勇出事前特意去省城给你买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说你这孩子肯吃苦,是块好料子,得好好培养。”


我鼻子一酸,低头大口吃面,热汤熏得眼睛发潮。


“小周,”林秀娟的声音更轻了,“你家里……是不是挺困难的?”


我僵了一下,面条在嘴里忘了嚼。陈老板在时,我只说自己想学手艺,从没提过家里的事。可林秀娟那双眼睛,似乎什么都看得见。


“我爸……三年前在工地摔了,腰坏了,干不了重活。我妈在菜市场有个摊位,卖豆芽豆腐。弟弟上初三,成绩好,老师说能考县一中。”我一口气说完,像是背课文,声音绷得紧紧的。


沉默在狭小的屋子里蔓延,只有我吸溜面条的声音。半晌,林秀娟叹了口气。


“明天我预支你两个月工资。你寄回家去。就说……就说店里效益好,老板给的奖金。”


“不行!”我猛地抬头,“林姐,店里现在……”


“店里再难,也不差这一千六百块钱。”她打断我,语气不容反驳,“但你家里等不了。你弟弟要是真能考上一中,学费住宿费不是小数目。这钱算我借你的,以后从你工资里慢慢扣。”


我还想说什么,她已经直起身,转身走向楼梯。走到一半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

“小周,人要往上走,就得先卸下背上的石头。你还年轻,路还长。”


她的脚步声上了二楼,我端着那碗已经半凉的面,站在屋子中央,很久没动。


那晚我失眠了。十九年来,我第一次意识到,有些善意比施舍更重,有些关系比雇佣更复杂。林秀娟看我的眼神,教我的耐心,深夜送来的这碗面,还有那一千六百块钱——这些加起来,已经超出了老板娘对学徒该有的好。


我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见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叹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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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流言四起


预支工资的事,我最终还是接受了。


我去邮局汇钱时,手抖得差点填错单子。一千六百块,厚厚一沓,是我妈卖三个月豆芽也挣不来的数目。在附言栏里,我按林秀娟教的写了“店里奖金,安心用,我一切都好”。


走出邮局时,天阴得厉害,一场秋雨正在酝酿。我沿着镇中心那条老街往回走,路过菜市场时,远远看见我妈的摊位。她正低头给人称豆芽,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,背比上次见时更驼了些。我想过去,脚却像钉在地上。要是她问起奖金的事,我该怎么说?说我遇到了一个好心的老板娘?说老板刚死不久,老板娘就对我格外照顾?


“哟,这不是周家小子吗?”


尖利的声音刺进耳朵。我转头,看见隔壁摊位卖猪肉的刘婶正斜眼看我,手里剁骨刀剁在案板上,砰的一声。


“刘婶。”我低声打招呼,想快点离开。


“在兴旺五金店干得不错啊?”刘婶却不肯放过我,扯着嗓子,引得周围几个摊贩都看过来,“听说陈大勇那老婆对你挺上心?还预支工资给你?”


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。
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“我怎么知道?”刘婶夸张地笑起来,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团,“这镇上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?邮局的小李是我外甥女,你汇多少钱,往哪儿汇,她一清二楚!”

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。我看见我妈也抬起了头,隔着十几米,她的眼神里全是疑惑和不安。


“周家嫂子,你可得看好儿子啊!”刘婶朝我妈那边喊,“陈大勇才走多久?他那老婆年纪轻轻守了寡,你家小子又长得俊,这孤男寡女的……”


“你胡说八道!”我吼出声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十九年来,我第一次对人这么大喊。


刘婶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,随即更来劲了:“哎哟,还急眼了?要不是心里有鬼,你急什么?大伙儿评评理,我说错了吗?陈大勇在的时候,怎么不见预支工资?人一走,就对小学徒这么好,深更半夜还往人屋里送吃的,当我们都是瞎子?”


“你监视我?”我浑身发冷。


“监视?用得着吗?我住你家后院斜对面,二楼窗户正对着你家小店后院!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,我看见林秀娟端着碗从后门出来,进了你那小屋,半个多小时才出来!半个多小时,够干不少事了吧?”


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。我想冲上去,想撕烂她那张嘴,可脚下像灌了铅。因为我突然意识到,无论我怎么解释,在这些人眼里,都已经坐实了某种肮脏的想象。在这个巴掌大的小镇上,流言一旦传开,就像泼出去的水,再也收不回来。


“建军!”我妈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,一把拉住我的胳膊。她的手很瘦,力气却大得出奇,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。


“跟妈回家。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

“妈,不是那样的,林姐她只是……”


“回家再说!”


我被妈拽着一路踉跄。身后,刘婶得意的笑声和其他摊贩的议论声混在一起,像一群苍蝇追着我们。


回家的路上,妈一句话也没说。直到走进我们那间低矮的平房,关上门,她才松开手,靠在门上喘气。


“建军,你跟妈说实话。”她盯着我,眼睛通红,“那老板娘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
“妈!”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,“林姐就是看我学得认真,想帮我!陈老板不在了,店里就我们两个人,她得多教我做点事,才能把店撑下去!预支工资是因为她知道咱家困难,说是借我的,以后从工资里扣!那天晚上她是给我送了碗面,因为我在学记账,灯亮得晚,她看见了就……”


“就半夜三更,穿个睡裙,去你屋里呆了半个多小时?”妈的声音尖了起来。


我张着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是啊,怎么解释?说我们只是在讨论账本?说林秀娟只是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?在那些人眼里,在妈此刻的眼里,这些解释苍白得可笑。


“把工作辞了。”妈突然说。


“什么?”


“明天就去跟老板娘说,你不干了。钱……妈想办法还她。”


“不行!”我几乎是在吼,“妈,我不能辞!镇上就两家五金店,另一家王老板根本不会要我!而且我在林姐这儿能学真本事,陈老板教了我三个月,林姐现在接着教,我……”


“你是要本事,还是要脸?”妈哭了,眼泪顺着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,“你知道刚才那些人说什么吗?说你是林秀娟养的小白脸!说她用亡夫的钱养野男人!你爸还躺在床上,你弟弟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,这日子还过不过了?”


我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,踉跄着后退,跌坐在椅子上。


“我……我没做亏心事。”我的声音低得像蚊子。


“人言可畏啊儿子……”妈蹲下来,抓住我的手,她的手冰凉,“你还小,不懂。这世上,有时候你没做错什么,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。妈是过来人,妈懂。”


那天下午,我把自己关在里屋。爸躺在床上,背对着我,一句话也没说,但我听见了他压抑的咳嗽声,和那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
傍晚时分,我还是决定回店里。妈没拦我,只是在我出门时说:“你再想想。你要是非要干下去……以后就别在家里寄钱了。你弟的学费,妈再想办法。”


“妈!”


“走吧。”她摆摆手,转身进了屋。


回五金店的路,那天走得特别长。天开始下雨,淅淅沥沥的,不大,但足够淋湿衣服。走到店门口时,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,店里亮着灯。


我弯腰钻进去,看见林秀娟正在柜台后整理东西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

“淋湿了?去后面拿毛巾擦擦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如常。


我站着没动。雨水从头发梢滴下来,落在水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
“林姐,”我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今天……今天在菜市场,刘婶说我……”


“我知道。”林秀娟打断我,手里继续整理着一盒盒螺丝钉,“下午有好几个人来‘关心’我,问店里是不是要招老板娘了。”


我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。


“你……你不生气?”


“生气有什么用?”她把最后一盒螺丝钉摆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抬头看我,眼神平静得让我心慌,“这个镇子就这么多人,每天就这么点事。陈大勇在的时候,他们传他跟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有一腿。现在陈大勇不在了,他们传我跟你有事。过段时间,又会有新的话题。你越在意,他们越来劲。”


“可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!还说我是……”


“小白脸?”林秀娟居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讥诮,“十九岁的小白脸?他们也太抬举我了。我要真养,也得养个成熟稳重的,养你个半大小子图什么?还得教你本事,预支你工资,半夜给你煮面——我图你什么?图你饭量大?图你睡觉打呼噜?”


我愣住了,随即脸涨得通红:“林姐,我睡觉不打呼噜!”


“我怎么知道?我又没听过。”她轻飘飘一句话,让我彻底说不出话来。


气氛诡异地轻松了一些。林秀娟从柜台后走出来,拿起门后的拖把,开始拖我脚下那一滩水渍。


“小周,我问你,”她一边拖地一边说,没看我,“你觉得我对你好吗?”


“好。”我不假思索。


“那你觉得,这种好,是男人女人那种好吗?”


我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。这个问题太直接,太锋利,直接剖开了这些日子我心底隐约的不安。
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最后,我只能重复这句苍白的话。


林秀娟直起身,把拖把靠在墙边。她走到我面前,离得很近,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花膏香气。


“那我告诉你,”她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我对你好,是因为在陈大勇眼里,你是他最后一个徒弟,是他看中的苗子。在我眼里,你是这家店未来的指望。五金店是陈大勇十年的心血,我不能让它垮了。教你,帮你,留你,都是为了这个店。至于别人说什么——”


她顿了顿,眼神突然变得很深:“——我林秀娟守寡是我的事,我欣赏谁、对谁好,也是我的事。轮不到别人嚼舌根。你才十九岁,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。我要真有那心思,天打雷劈。”


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重,像钉子一样敲进我心里。


“现在,”她退后一步,恢复了平日的神情,“你还要辞职吗?”

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力量——不是男人的蛮力,而是一种柔韧的、执拗的、百折不弯的东西。我突然明白了,这个女人能在丈夫猝然离世后不哭不闹,能面对流言蜚语淡定自若,不是因为她心硬,而是因为她心里憋着一口气,一股绝不认输的气。


“我不辞。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

“好。”林秀娟点点头,“那就去换身干衣服,一会儿我教你认这批新到的水暖件。明天早上,跟我去趟批发市场。”


“去批发市场?就我们俩?”


“就我们俩。”她转身往楼上走,走到楼梯中间,回头看我,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怎么,怕别人又说闲话?”


我挺直脊背:“不怕。”


“那就行。”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。


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,看着玻璃柜台上自己的倒影。那个十九岁的少年,眼神里还有些慌乱,但腰杆已经挺直了。窗外,雨还在下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
从那天起,我学会了在异样的目光中走路,学会了在窃窃私语中保持沉默。林秀娟说得对,你越在意,他们越来劲。当我们坦然一起出现在批发市场,当我大声跟批发商讨价还价,当林秀娟在众人面前自然地说“这是我徒弟,以后进货的事他负责”时,那些流言反而渐渐平息了。


不是他们信了我们的清白,而是他们发现,这场戏里的两个主角,根本不按他们写的剧本演。


但风暴的平息只是暂时的。我没想到,更大的浪,正在悄悄酝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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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风暴来临


入冬前,店里接了个大单子。


镇中学要翻修老教学楼,需要一批五金材料和工具。采购主任是老陈老板的远房表亲,看在逝者的面子上,把这单生意给了我们。货值三万多元,利润能有四五千,足够店里撑过整个冬天。


我和林秀娟忙了整整一个星期,清点库存,列短缺清单,打电话联系批发商订货。那几天,我们常常忙到深夜,店里堆满了各种规格的螺丝、合页、水管和工具。林秀娟负责核对账目和清单,我负责验货和搬运,配合得越来越默契。


“林姐,这批膨胀螺栓的规格好像不对。”一天傍晚,我蹲在一箱货物前,手里拿着采购单皱眉。


林秀娟接过单子看了看,又拿起一个螺栓仔细辨认:“是不对,这是M8的,单子上要的是M10。你打电话问问老刘。”


老刘是省城一家五金批发公司的业务员,这笔订单的货大部分是从他那儿订的。我拨通电话,老刘在那边信誓旦旦:“不可能发错!我亲自对过的单子!小周啊,是不是你们看错了?”


我把电话递给林秀娟。她听着,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

“老刘,咱们合作五年了,陈大勇在的时候从来没出过错。这批货确实规格不对,要么你过来看看,要么我们全部退回,从别家订。”


那边又说了几句,林秀娟直接挂了电话。


“他明天过来。”她放下电话,揉了揉太阳穴,“这批螺栓要是真发错了,耽误工期不说,中学那边我们没法交代。”


“要不我先去别的店调点货应急?”我提议。


林秀娟摇头:“三万多的单子,M10膨胀螺栓就要两千多个,镇上其他店凑不齐。等等看吧,老刘这个人……我总觉得他今天电话里有点不对劲。”


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。第二天老刘没来,来的是他公司的另一个业务员,带来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:老刘卷了公司一笔货款,跑了。


“那我们的货呢?”林秀娟的声音还算平静,但我看见她攥着围裙的手,指节都白了。


“刘哥经手的单子都乱了套,你们这批货……我们得重新核对。但公司现在在查账,所有订单都暂停发货。”业务员一脸为难,“林老板,您看能不能缓缓?等公司这边处理完了,我第一个给您安排发货。”


“缓缓?”林秀娟笑了,那笑容冷得像冰,“中学那边下周五就要开工,你让我怎么缓?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,耽误工期要赔违约金!”


“这……这我真做不了主。”


业务员走了,留下满店的货箱,和一颗定时炸弹。林秀娟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我小心翼翼地上前:“林姐,要不我们找找别的批发商?省城不止他们一家……”


“来不及了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很轻,“从下单到发货最少五天,今天已经周二了。而且这批货里有些特殊规格,小厂不做,大厂都要排队。”


“那怎么办?”


林秀娟转过身,看着我。她的脸色苍白,但眼神里有一簇火苗在烧。


“小周,敢不敢跟我赌一把?”


“赌什么?”


“赌人。”她走到柜台后,翻出一个旧通讯录,快速翻找着,“陈大勇以前在省城五金行业混过几年,认识几个老师傅。其中有个李师傅,退休后自己开了个小厂,专接急单。如果他愿意帮忙,加班加点,三天能赶出一批。”


“可那些特殊规格……”


“他那儿有模具。”林秀娟已经拿起电话开始拨号,“我以前听大勇提过,李师傅最喜欢攒各种模具,说不好听的,就是些老古董。但老古董有老古董的好——什么稀奇古怪的规格他都能做。”


电话通了。林秀娟深吸一口气,声音瞬间变得热情又自然:“李师傅吗?我是陈大勇家的秀娟啊……对对,您还记得我,太好了……是这么回事……”


我屏住呼吸,听着她打电话。那二十分钟,像过了二十年。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紧张,从紧张到恳求,最后挂断电话时,她闭上眼睛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

“他答应了。”她睁开眼,眼睛里有水光闪动,但很快被压下去,“但价格要比市场价高两成,而且要现款。”


“现款?可我们……”


“店里能动用的钱,加上我自己的积蓄,勉强够一半。”林秀娟咬着嘴唇,“还差一万五。”


“我……我有八百。”我脱口而出,说完就脸红了。八百块,在缺的一万五面前,简直是杯水车薪。


林秀娟却笑了,这次是真心的笑:“你的钱自己留着。我……我去借。”


“找谁借?”


她没回答,转身往楼上走。走到一半,回头看我:“你看店,我出去一趟。如果有人来催货,就说货在路上,周五准时到。”


“你去哪儿?”


“去碰碰运气。”


她换了身衣服,是那套黑色西装裙,陈老板葬礼上穿过的那套。头发仔细梳好,在脑后盘了个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。她从二楼下来时,我几乎没认出她——那个平日里穿着围裙、素面朝天的老板娘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练、冷静、甚至有些凛冽的女人。

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说完,推门走进深秋的寒风里。


那一整天,我都心神不宁。来了两拨人问货的事,我都按林秀娟交代的打发走了。但中学后勤处的刘主任亲自来了一趟,脸色很不好看。


“小周,你们林老板呢?我可把话说前头,这单子给你们做,是看陈大勇的面子。要是耽误了工期,校长怪罪下来,我可担不起!”


“刘主任您放心,货已经在路上了,周五肯定到。”我赔着笑脸,手心全是汗。

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刘主任哼了一声,走了。


下午四点,林秀娟还没回来。天色阴沉,像是要下雨。我坐立不安,一会儿到门口张望,一会儿又回到柜台后假装整理东西。后院的梧桐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,像是在催什么。


五点半,卷帘门被推开了。林秀娟走进来,脸色苍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。


“怎么样?”我冲过去。


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,放在柜台上。我翻开一看,余额那一栏:一万五千元整。


“借到了?谁借的?”


“王老板。”她吐出三个字。


我像被人打了一拳,愣在原地。王老板,就是镇上另一家五金店的老板,那个一直想盘下我们店面的王老板。


“他……他提什么条件了?”


“没条件。”林秀娟脱下外套,挂在门后,“就说是看在同行份上,江湖救急。”


“不可能!”我脱口而出,“他巴不得我们店垮掉,好低价接手,怎么会……”


“所以他提了条件。”林秀娟打断我,声音很平静,“我以这家店做抵押。如果这批货出问题,交不了差,赔了违约金,店就归他。”

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

“你疯了?这是陈老板十年的心血!你怎么能……”


“不然呢?”林秀娟突然提高声音,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情绪失控,“等着违约赔钱,店照样保不住!现在至少有一半机会能翻身!小周,你告诉我,还有别的路吗?”


我张着嘴,说不出话来。是啊,还有别的路吗?去求那些亲戚?陈老板那边的亲戚在他死后就没露过面。去银行贷款?我们这种小店,没有抵押,谁肯贷?


“可是……”

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秀娟走到我面前,她的个子不高,只到我下巴,但此刻她仰头看着我,那眼神竟让我不敢直视,“小周,你记住,人走到绝路时,要么跪下来等死,要么咬着牙赌一把。我选赌一把。赌赢了,店保住了,欠王老板的钱连本带利还他。赌输了……”
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赌输了,我也认了。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,眼睁睁看着大勇的心血就这么没了。”


那一刻,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突然明白了什么是“孤注一掷”。也突然明白了,为什么陈老板那样一个粗犷的汉子,会娶了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她——这副柔弱的躯壳里,住着一个比男人还硬的灵魂。


“李师傅那边,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林秀娟恢复了平静,“店里你照看。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我去省城盯货了。”

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我脱口而出。


“你留在这里。中学那边随时可能来人,得有人应付。”她拍拍我的肩,那动作很轻,却重得让我肩膀一沉,“小周,店交给你了。这是你第一次独当一面,别让我失望。”


我用力点头,鼻子发酸。


那一夜,我几乎没睡。躺在小屋里,听着窗外的风声,脑子里全是林秀娟苍白的脸,和那张抵押了店铺的借条。凌晨三点,我听见二楼传来极轻微的啜泣声,很短促,很快就被压抑下去。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。


我知道她在哭。白天所有的坚强、冷静、果决,都是在人前的铠甲。夜深人静时,她也是个会害怕、会无助的女人。


我想起陈老板生前有一次喝多了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小子,你林姐啊,看着软,心里硬。我当年娶她,就是看中她这股劲儿。这女人,能扛事。”


那时我不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

天快亮时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梦里,我看见五金店招牌掉下来,砸得粉碎。林秀娟站在废墟里,一动不动。我想跑过去,腿却像灌了铅……


“小周!小周!”


我被摇醒,睁开眼,看见林秀娟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前。天刚蒙蒙亮。


“我得走了,赶第一班去省城的车。”她把一个袋子放在我床头,“这里面是这几天的进货单和欠条,你都收好。抽屉里有两千块钱现金,是应急用的,非必要别动。店里的钥匙在桌上。”


“林姐,”我坐起来,声音发涩,“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
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回头,“小周,如果……如果这次我真的回不来,或者店没了,你就去王老板那儿干。我跟他说好了,他会收你。”


“你说什么胡话!”我赤脚跳下床,“店不会没!你也会回来!我们一定能渡过这一关!”


林秀娟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我,眼圈是红的,但没哭。

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们一言为定。我回来时,要看见店好好的,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

“一言为定!”


她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深秋的清晨很冷,我穿着单薄的睡衣,却感觉不到寒意。心里有一把火在烧,烧得我浑身滚烫。


那天起,我真正成了这家店的主人。不,是暂时的看守者。我早上六点开门,晚上十点打烊,把店里打扫得一尘不染,对每一个顾客笑脸相迎。中学的刘主任又来了两次,我都用茶水点心好好招待,拍着胸脯保证货一定准时到。


“你小子,倒是比你老板在时还会来事。”第三次来,刘主任的脸色好了些。


“都是陈老板和林姐教得好。”我给他续上茶。


“林秀娟……去省城几天了?”


“第三天了。说是要亲自盯着生产,怕再出差错。”


刘主任点点头,叹了口气:“她也真是不容易。大勇走得突然,留下这么个摊子……一个女人撑到现在,不容易啊。”


我没接话,心里却松了口气。听这口气,至少不会在交货时间上卡我们了。


第四天下午,我正蹲在门口给一批新到的螺丝分装,一辆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面包车“吱呀”一声停在店门口。车门拉开,林秀娟跳下车,一脸疲惫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

“小周!卸货!”


我扔下螺丝盒冲过去。车厢里,堆满了纸箱,上面印着“李师傅五金厂”的字样。


“全……全齐了?”我的声音在抖。


“全齐了!还多送了五十套膨胀螺栓,说是怕有损耗!”林秀娟脸上终于露出笑容,那笑容很灿烂,像阴霾多日后突然露出的阳光。


我和司机师傅一起,把货一箱箱搬进店里。林秀娟顾不上休息,拿起清单就开始清点。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眼眶突然发热。


“林姐,你……你这几天都没睡好吧?”我注意到她浓重的黑眼圈。


“睡了,在车上眯了会儿。”她头也不抬,手里飞快地核对,“李师傅人真好,知道我们急,带着徒弟们熬了两个通宵。我说加钱,他死活不要,说这是还大勇当年的人情。”


“陈老板的人情?”


“嗯。十年前,李师傅的儿子生病,急需用钱,是大勇借了他三万,没打借条。”林秀娟抬起头,眼睛里有水光,“这世上,还是有人记得好的。”


那天晚上,我们一直忙到深夜。清点完毕,所有货都对得上,甚至质量比之前订的还要好。我煮了两碗面,我们坐在堆满货箱的店里,就着昏黄的灯光吃。


“王老板那边……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

“钱明天还他,连本带利。”林秀娟吃得很香,看得出是饿极了,“利息按银行的三倍给。他不就是要钱吗?给他。”


“三倍?那得多出好几百……”


“值得。”她放下筷子,看着我,“小周,你记住,能用钱解决的事,都不叫事。人情债,才最难还。王老板这次虽然趁火打劫,但至少明码标价。咱们不欠他的。”


我点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

第二天,中学的货准时交付。刘主任很满意,当场结了尾款。林秀娟点了现金,用报纸包好,让我送去给王老板。


“你去。”她说,“我就不露面了。见着他,客气点,但腰杆挺直了。咱们不欠他的了。”


我捧着那包钱,觉得有千斤重。走进王老板店里时,他正翘着二郎腿喝茶,看见我,眯了眯眼。


“哟,小周啊。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

“王老板,林姐让我来还钱。”我把纸包放在柜台上。


王老板没动,只是用指尖挑开报纸一角,看了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。


“数目对吗?”


“您点点。本金一万五,利息按银行三倍算,一共是……”我报了个数字。


王老板笑了,那笑容意味深长:“林秀娟倒是爽快。行,钱我收了。借条在这儿,你拿回去。”


他把一张纸条推过来。我拿起来,确认是当初那张抵押借条,小心折好放进口袋。


“王老板,那没事我先走了。”

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我,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,弹出一支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“小周,我看你是个机灵孩子。在兴旺那边,一个月给你开多少?”


我心头一紧:“八百,包吃住。”


“来我这儿,我给你一千二,也包吃住。”王老板吐了个烟圈,“怎么样?考虑考虑?林秀娟一个女人,店能撑多久?这次是运气好,下次呢?你跟着她,没前途。”


我看着他那张被烟雾笼罩的脸,突然想起林秀娟说那句话时的神情——“要么跪下来等死,要么咬着牙赌一把”。


“谢谢王老板好意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在兴旺挺好。林姐对我有恩,陈老板对我也好。人不能忘本。”


王老板盯着我看了几秒,突然哈哈大笑。


“好!好一个不能忘本!行,你回去吧。告诉林秀娟,我老王服她了。一个女人,有这份骨气,了不起。”


我转身离开,走出店门时,听见他在背后说:“小子,你也算条汉子!”


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我握着口袋里那张已经作废的借条,突然觉得,这个冬天,也许不会那么冷了。


回到店里,林秀娟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。见我回来,她抬眼看我,我点点头。她笑了,那笑容很轻,但很真实。


顾客走后,她问:“他说什么了?”


“让我跳槽,给我加四百工资。”


“你答应了?”


“我说,人不能忘本。”


林秀娟没说话,只是转过身,继续整理柜台。但我看见,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今晚早点关门,我做几个菜。咱们……庆祝一下。”


那是我第一次在二楼吃饭。林秀娟的住处很简单,一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。桌上摆了四菜一汤,居然还有一瓶白酒。


“我不会喝酒。”我看着那瓶酒,有点慌。


“今天破例。”林秀娟倒了小半杯给我,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,“这杯,敬大勇。他在天有灵,保佑我们渡过这一关。”


她举起杯,一饮而尽。我也跟着喝了一口,辣得直咳嗽。


“第二杯,”她又倒满,“敬李师傅。没有他,这次就真完了。”


又是一杯。我看见她眼眶红了。


“第三杯,”第三杯酒满上时,她的手在抖,“敬我们自己。小周,谢谢你。真的。”


这一次,她没有干杯,只是看着我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进酒杯里。


“林姐……”我手足无措。


“没事,我高兴。”她抹了把脸,笑了,脸上还带着泪,“就是高兴。来,吃菜,我手艺一般,你将就着吃。”


那顿饭,我们吃了很久。她跟我说了很多陈老板的事,说他们怎么相识,怎么一起打拼,怎么把这家店从一个小摊位做到今天。说到后来,她醉了,趴在桌上,嘴里喃喃着“大勇,店保住了,我保住了……”


我把她扶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站在床边,看着这个熟睡中依然皱着眉的女人,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,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

那年我十九岁,还不懂什么是爱情。但我知道,有些感情,比爱情更厚重,更复杂。那是共同经历过生死关头的信任,是在流言蜚语中并肩作战的默契,是深夜里一碗热面的温暖,是绝境中一句“我信你”的托付。


我轻手轻脚收拾了碗筷,关灯,下楼。回到自己那间六平米的小屋,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
窗外的梧桐叶子终于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。我知道,冬天真的来了。


但我知道,这个冬天,我们不会再冷了。


/


第四章 冬天的温度


冬天来得又急又猛。


十一月底,第一场雪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一夜之间把小镇裹成了素白色。五金店的生意像这天气一样,冷清了不少。人们除了必要的修补,很少会专门跑来买工具。我和林秀娟有了更多时间整理库存、盘点账目,也终于能喘口气了。


中学那笔生意赚的钱,除了还王老板的本息,还剩三千多。林秀娟把钱锁进抽屉时,手在锁扣上停了很久。


“小周,”她背对着我说,“今年过年,我给你发奖金。”


“不用,林姐。”我正蹲在地上给一批新到的合页上油,“我工资够用,家里……家里也说暂时不用我寄钱。”


这话一半是真,一半是假。妈确实说过不用我寄钱,但我听弟弟在电话里说,妈为了凑他的学费,白天卖豆芽,晚上去纺织厂接零活,给人打包,一晚上二十块。我没说破,只是每个月发工资那天,还是会偷偷往家寄五百——这是我现在的工资,林秀娟给我涨到了一千二。她说我出师了,该拿正式的工钱。


“该给的要给。”林秀娟转过身,表情很认真,“这次要是没你守着店,我一个人跑省城,家里没人坐镇,刘主任那边就糊弄不过去。这钱,有你一份。”


我还想推辞,她已经从抽屉里数出五百块钱,走过来塞进我手里。


“拿着。快过年了,给自己买身新衣服,也给你爸妈弟弟买点东西。”她的手碰到我的,很凉,像外面的雪。

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钱,五张红票子,崭新挺括。这是我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,挣到这么多钱。不,不止是挣,是林秀娟额外给的,是认可,是感谢,是某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。


“谢谢林姐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。


“傻孩子。”她笑了,伸手想揉我的头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,转身往楼上走,“对了,明天冬至,我们早点关门,包饺子吃。你想吃什么馅的?”


“都行。”


“那就白菜猪肉吧,大勇在的时候最爱吃这个。”她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,很轻,像雪花落地。


第二天下午四点,天就阴得厉害。林秀娟让我挂上“提前打烊”的牌子,自己系上围裙开始和面。我笨手笨脚地帮忙洗白菜、剁肉馅,厨房里很快弥漫开面粉和白菜的清香。


“我爸妈还在的时候,每年冬至,我们一家三口也包饺子。”林秀娟一边擀皮一边说,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后来他们没了,我就去南方打工,在电子厂流水线上,一站就是十年。再后来遇见大勇,跟他回了这儿,又有了家的感觉。”


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起过去。我知道她不是本地人,但具体从哪里来,家里还有什么人,她从没提过。陈老板在时偶尔说起,也只说她“命苦”。


“林姐,你老家是哪的?”


“江西,一个山里的小村子,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她捏出一个漂亮的饺子,摆在案板上,“你呢?以后有什么打算?总不能一辈子在这五金店当学徒。”


我愣了一下。一辈子?这个问题太远,远得我从来没想过。我才十九岁,中专毕业,能在镇上有个稳定工作,每月给家里寄钱,已经比很多同学强了。一辈子?那是什么概念?


“我……我没想那么远。”我老实说,“先把店里的手艺学精,以后……也许自己能开个小店?”


“开在哪?镇上?还是去县里?”

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头,“林姐,你觉得我能行吗?”


她抬起头,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:“你能行。你比大勇当年强。他十九岁的时候,还在工地搬砖呢,你至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

这话让我心里一热。不是因为她夸我,而是因为她说“你比大勇当年强”。陈老板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很厉害的人,手巧,人仗义,镇上谁家水电有问题,他都乐意帮忙。能比他强,哪怕只是“当年”,也让我觉得,这半年来的苦没白吃。


饺子下锅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雪又下起来,飘飘扬扬的,在路灯下像撒盐。我们围着小小的折叠桌,蘸着醋和辣椒油,吃得很香。林秀娟开了一瓶黄酒,温过了,倒在小瓷杯里,推给我一杯。


“冬至不端饺子碗,冻掉耳朵没人管。喝点暖暖身子。”


我抿了一口,甜甜的,带着米香,比白酒好喝多了。一杯下肚,从胃里暖到四肢。


“小周,”林秀娟也喝了一点,脸颊泛起淡淡的红,“你有没有……喜欢的姑娘?”


我差点被饺子呛到,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。

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

“真的?”她笑着看我,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“我看菜市场刘婶家那个小闺女,每次来买螺丝,都偷偷看你。”


“林姐!”我的脸烫得厉害,“你别瞎说,人家才上高中。”


“上高中怎么啦?你也就比她大三岁。”林秀娟笑得更厉害了,笑着笑着,突然停下来,眼神有点飘,“十九岁……真好。我十九岁的时候,也在电子厂喜欢过一个男孩。他是线长,长得白白净净的,戴个眼镜,像个读书人。”


“后来呢?”


“后来?”她喝了口酒,声音淡了下去,“后来他娶了车间主任的侄女,调去办公室了。我辞了工,去了另一个城市。就这样。”


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。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,一片一片,粘在玻璃上,很快就化了,留下一道道水痕。


“林姐,”我鼓起勇气问,“你后悔吗?跟陈老板来这儿?”


“后悔?”她想了想,摇头,“不后悔。大勇对我好,真心实意的好。跟他这十年,虽然没大富大贵,但踏实,安心。就是……就是时间太短了。”


她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,但很快被她用手背抹掉了。


“不说这些了。”她站起来收拾碗筷,“你去看会儿电视,我来洗。”


“我帮你。”


“不用,你去歇着。”她坚持,“今天你过生日,寿星不干活。”


我愣住了:“今天我生日?”


“十二月二十二,冬至,你身份证上写的。”林秀娟回头看我,眼睛又笑得弯起来,“怎么,自己都忘了?”


我真忘了。家里穷,从小到大,我从没过过正经生日。妈会在那天早上给我煮个鸡蛋,说一句“我儿又长大一岁了”,这就是全部仪式。来镇上这半年,忙忙碌碌的,更是没想起来。


“我……我去给你下碗长寿面。”林秀娟突然说,转身又进了厨房。


“不用了林姐,饺子吃饱了……”


“生日一定要吃面,图个吉利。”


十分钟后,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我面前。清汤,细面,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,撒了葱花和香油。


“快趁热吃,不许剩。”


我拿起筷子,鼻子突然一酸。热气熏着眼睛,我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吃。面很烫,烫得我舌头发麻,但心里某个地方,软得一塌糊涂。

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林秀娟坐在对面,托着腮看我,眼神很温柔,温柔得像窗外的雪,安静地落着,不声不响,却能把整个世界都覆盖了。
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小屋里,听着雪落在屋顶的沙沙声,怎么也睡不着。枕头底下压着那五百块钱,还有林秀娟包的一个小红包,她说这是“压岁钱”,虽然还没到过年。红包里是两百块,崭新的票子。


我十九岁了。在这个下雪的冬至夜里,在一个不是家的地方,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记住了生日。这感觉很奇怪,像喝多了温过的黄酒,从里到外都暖着,又晕乎乎的。


翻来覆去到半夜,我干脆爬起来,披上棉袄,推开后门。雪已经停了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,白得耀眼。老槐树的枝桠上堆着雪,像开满了梨花。


二楼的灯还亮着。林秀娟也没睡。


我站在雪地里,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窗户上映着她的剪影,她坐在桌前,像是在写什么。过一会儿,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
我们隔着院子,在寂静的深夜里对视。谁都没说话。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像冰,吸进肺里,凉丝丝的,却又带着某种干净的甜。


她朝我招了招手。


我踩着雪走过去,吱呀吱呀的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走到楼下,她探出身,轻声说:“怎么还不睡?”


“睡不着。林姐你呢?”

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她顿了顿,“要不上来坐坐?外面冷。”


我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

二楼比我想象的还要简单。一室一厅,家具都是旧的,但收拾得很整洁。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一个旧电视。桌上摊着一个本子,是账本,旁边还放着计算机。


“还在算账?”


“嗯,算算今年能过个什么年。”林秀娟给我倒了杯热水,在对面坐下,“今年……应该能过个安稳年。”


“那太好了。”


“小周,”她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,“过了年,你有什么打算?”


又是这个问题。但这次,我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。


“林姐,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

“我想把店盘出去。”她平静地说。


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

“盘出去?为什么?我们不是刚渡过难关吗?生意会好起来的,等开春……”

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我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边缘,“但小周,你听我说。这半年,我累,你也累。我们像两根绷紧的弦,再绷下去,会断的。而且……而且这家店,说到底是大勇的心血,不是我的。我替他守了半年,对得起他了。”


“那你以后怎么办?”


“我想离开这儿。”她的目光看向窗外,看向远处黑黢黢的群山,“去省城,或者去南方。我还不到三十五岁,还能做点别的事。在镇上,我是个寡妇,是你林姐。换个地方,我可以只是林秀娟。”


这话里的意思,我懂了。流言蜚语,指指点点,那些异样的目光,她不是不在乎,只是装得不在乎。这半年,她撑得很辛苦,比我看到的还要辛苦。


“那你盘了店,钱呢?陈老板的亲戚……”


“大勇没什么近亲,就一个远房表哥,葬礼上露过一面,之后再没联系过。店是我跟大勇的夫妻共同财产,我有权处理。”她笑了笑,有点苦涩,“至于钱,一部分还掉欠批发商的货款,剩下的……我想分你一些。”


“我不要!”我几乎是跳起来,“林姐,这钱我不能要!这店是陈老板的,是你跟他的……”
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按住我的手,她的手很凉,但很用力,“小周,这半年,要是没有你,这店早垮了。中学那单生意,是你稳住了刘主任。我去省城那几天,是你一个人撑起店面。你应得的。而且……”


她停下来,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而且我想让你帮我个忙。”


“什么忙?”


“我想让你……把店盘下来。”


我彻底愣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
“我盘下来?我哪来的钱?”


“钱你不用愁,我可以先借你,你慢慢还。”林秀娟的眼睛亮得惊人,“这半年,店里的老客户你都认识,进货的渠道你也熟了,技术你也学得差不多了。你做事踏实,肯吃苦,人又实诚,这店交给你,我放心。而且你在镇上,能照顾你家里。要是去了别处,你妈你爸怎么办?你弟弟还在上学。”


“可是林姐,我……”


“你不愿意?”她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

“不是不愿意!”我急得不知道怎么说,“我是……我是觉得我不配!这店是陈老板留给你的,我怎么能……”


“大勇要是还在,也会同意。”林秀娟轻声说,“他喜欢你这个徒弟,常跟我说,小周这孩子,是块料子,得好好带。现在我把店交给你,是替他完成这个心愿。”


我张着嘴,说不出话来。心里像开了锅,咕嘟咕嘟地冒着各种念头。盘下这家店?我?一个十九岁的中专生?一个月前还在担心会不会被流言逼得走投无路,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,你可以当老板了?


荒唐。不真实。像做梦。


可是林秀娟的眼神那么认真,认真到让我不敢怀疑。

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最后,我只能说出这么一句。


“好,你好好想,不着急。”她松开我的手,往后靠在椅背上,显得很疲惫,“过了年再说。这几个月,你再熟悉熟悉店里的一切,跟老客户多走动走动。开春是装修旺季,生意会好起来,到时候你上手也快。”


我点点头,手里的水已经凉了。


“林姐,”我看着她的脸,在灯光下,她眼角的细纹很明显,这半年,她老了很多,“你真的要走吗?一个人去外面,人生地不熟的……”


“总比在这儿好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的涟漪,很快就散了,“小周,你还小,有些事你不懂。一个女人,没了丈夫,在这个镇上,就永远是‘陈大勇的寡妇’。那些男人看你的眼神,那些女人背后的议论,像一张网,把你罩得死死的,喘不过气。我还想活得像个人,而不是一个标签。”


我懂了,又好像没全懂。但我能感觉到她话里的那种痛,那种被困住、想挣脱的渴望。


“那你去哪儿?有目标吗?”


“先去省城看看。我有个表姐在省城开服装店,让我去帮忙。要是能行,就在那儿落脚。不行的话……再说吧。”


我们又聊了一会儿,大多是她在说,我在听。说陈老板年轻时的事,说他们怎么把店开起来,说这些年镇上的变化。说到后来,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皮开始打架。


“林姐,你去睡吧,我下去了。”


“嗯。”她揉揉眼睛,站起来送我。


走到门口,我停下来,转过身,很认真地说:“林姐,谢谢你。谢谢你教我的手艺,谢谢你信我,也谢谢你……记得我生日。”


她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


“傻孩子。快去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
我下楼,回到小屋。躺在床上,睁着眼到天亮。


林秀娟要走了。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,沉甸甸的。这半年,我已经习惯了每天见到她,习惯了早上那碗粥,习惯了晚上她教我记账的声音,习惯了店里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。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,它让你觉得,日子就该这么过,人就该在身边。


可现在,她要走了。把店留给我,一个人去闯。


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对她来说,也许是解脱。对我来说呢?是机会,也是重担。


雪又开始下了,簌簌地落在屋顶上。我听着那声音,突然想起小时候,冬天特别冷,我和弟弟挤在一张床上,互相取暖。妈会在半夜起来,给我们掖被子,手很凉,但碰到我们脸时,我们都不躲。


那种温暖,和今晚这碗长寿面的温暖,好像不太一样,又好像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


都是有人在惦记你,怕你冷,怕你饿,怕你一个人在这世上,孤零零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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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年关


年关将近,小镇的年味一天天浓起来。


五金店的生意意外地好了不少。家家户户大扫除,修修补补的活儿多了;在外打工的人回来了,手里有点闲钱,想着给家里添置点新工具;还有准备结婚的年轻人,要装修新房,来买五金件。


我和林秀娟从早忙到晚,常常是晚上八点才顾得上吃口饭。但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,不是那种强撑着的笑,是真正舒展的、轻松的笑。有时候给客人找零,她会哼起歌,不成调的小曲,但听着让人心里敞亮。


我知道,她在为离开做准备。把店盘给我,了却一桩心事,她就能轻装上阵,去开始新生活。


可我这边,却陷入了两难。


腊月二十三,小年,我回了一趟家。妈做了几个菜,爸能下床了,虽然还要拄拐杖,但气色好了不少。弟弟期末考了全班第三,拿着成绩单给我看,眼睛亮晶晶的。


“哥,老师说我能考县一中!”


“好样的!”我用力揉他的头发,心里又高兴又酸楚。县一中的学费不便宜,住宿费、生活费,加起来是笔不小的数目。


吃饭时,妈问起店里的情况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林秀娟打算盘店给我的事说了。


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。爸放下筷子,看着我:“她真这么说?”


“嗯。说过完年,开春就办手续。钱可以先借我,慢慢还。”


“多少钱?”妈问。


“她没说具体,但肯定不会多要。我估摸着,连货带店面,也就六七万的样子。她说了,主要是想把店托付给可靠的人,钱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

“六七万……”妈倒吸一口凉气,“建军,这可是天文数字啊!咱们家哪还得起?”


“我可以慢慢还。林姐说了,不着急,十年八年都行。”


“那利息呢?”


“她说不要利息。”


妈和爸对视一眼,眼神复杂。


“建军,”爸缓缓开口,声音很沉,“这世上,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她一个寡妇,凭什么对你这么好?又是教你手艺,又是预支工资,现在还要把店盘给你,还不要利息?你……”


“爸!”我打断他,脸涨得通红,“林姐不是那种人!她就是想离开这儿,去外地,店没人管可惜了,又看我老实肯干,才……”


“才什么?”妈接过话,眼神锐利,“建军,你十九了,不是小孩子。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妇,对你这么好,你真不明白她什么意思?”


“她没那意思!”我几乎是吼出来,“林姐跟我说的很清楚,她把我当徒弟,当弟弟!她说陈老板要是还在,也会同意把店交给我!你们……你们别把人想得那么龌龊!”


“我们龌龊?”妈的眼圈红了,“我们是怕你吃亏!怕你年纪轻,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!那林秀娟,要真没别的心思,为什么不把店卖了拿钱走人?非要用这种方式,把你跟她绑在一起?你想想,你欠她这么大一笔钱,欠她这么大一个人情,这辈子能还得清吗?她要是以后反悔了,或者……或者对你有什么要求,你怎么拒绝?”


“妈!”


“你妈说得对。”爸重重叹了口气,“建军,咱们家是穷,但穷得有骨气。不该拿的钱不能拿,不该欠的情不能欠。那店是好,但你接过来,就欠了林秀娟天大的情。这情,你拿什么还?”


我坐在那儿,浑身发冷。爸妈的话像一盆冰水,把我这些天的犹豫、挣扎、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,全浇灭了。


是啊,我拿什么还?除了这条命,我还有什么?


可这条命,值六七万吗?


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最后,我只能这么说。
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家里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,睁着眼到半夜。弟弟在身旁睡得正香,偶尔咂咂嘴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。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年越来越近了。


我想起林秀娟说那些话时的眼神,平静,坦然,没有一丝杂质。她说“大勇要是还在,也会同意”,她说“你应得的”,她说“换个地方,我可以只是林秀娟”。


我相信她是真心的。可爸妈的担忧也不是没道理。在这个人情社会,欠了这么大一笔债,这辈子都可能还不清。而且,就像妈说的,万一她以后后悔了呢?万一她有别的想法呢?


我翻来覆去,脑子里像有两拨人在打架。一拨说: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有了店,你就能在镇上站稳脚跟,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,能让弟弟安心读书。另一拨说:天上不会掉馅饼,林秀娟对你再好,也是有目的的,这目的你现在看不清,将来会吃亏。


天亮时,我做出了决定。


回店里,跟林秀娟说清楚。店我可以接,但必须立字据,本金多少,每年还多少,还清为止。利息也要算,就按银行的利息算。亲兄弟,明算账。这样,谁都不欠谁。


做出这个决定,我心里轻松了一些。至少,我不是白白接受馈赠,我是凭本事挣钱,凭本事还债。


腊月二十五,镇上已经满是年味了。五金店下午就没多少客人,林秀娟让我早点关门,说要大扫除。


我们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货架擦得一尘不染,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。忙完已经是傍晚,林秀娟做了几个菜,还开了一瓶红酒。

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我问。


“没什么日子,就是想喝点。”她给我倒了一杯,“提前吃个年夜饭。年三十你要回家,我也要去表姐家,估计凑不到一块了。”


我接过酒杯,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,鼓起勇气:“林姐,我想好了。”


“嗯?”她抬头看我。


“店,我接。但我们要立字据,本金多少,我分几年还,利息按银行算。不能让你吃亏。”


林秀娟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,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那笑容有点苦,又有点欣慰。


“小周,你长大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知道为自己打算,也知道不白占人便宜。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年后我们找个律师,把手续办清楚。”


“律师?”我愣了,“要请律师?”


“当然。转让店铺不是儿戏,得签正规合同,去工商所办变更。该交的税要交,该办的手续要办。”她喝了一口酒,脸微微泛红,“你放心,我都打听清楚了。律师费我出,算是……算是师傅送给徒弟的出师礼。”


“林姐,我……”


“别说谢谢。”她摆摆手,“要说谢谢的是我。这半年,要不是有你,我撑不过来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真想一走了之。可一想到店里还有你,还有大勇留下的这点念想,就咬牙挺过来了。小周,你救了我,你知道吗?”


她的眼睛湿了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我鼻子一酸,赶紧低头吃菜。


“年后……什么时候走?”我问,声音闷闷的。


“出了正月吧。等店里的手续办完,跟你交接清楚,我就走。”她顿了顿,“先去省城表姐那儿看看。要是能适应,就在那儿落脚。要是……要是那边不行,我也许还会回来。”


“真的?”我猛地抬头。


“看你,好像挺希望我回来?”她笑着看我,眼里有戏谑的光。


我的脸一下子烫了:“我不是……我就是觉得,一个人去外面,挺不容易的……”


“是不容易。可留在这儿,就容易吗?”她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出神,“这半年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人啊,有时候就得逼自己一把。不走,永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,也永远不知道,自己到底能走多远。”


我没说话。十九岁的我,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。省城什么样,南方什么样,对我来说只是电视里的画面。我不知道那“外面的世界”到底有多大,但我知道,林秀娟眼里有光,那种想飞出去的光。


“小周,”她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在外面站稳了脚跟,你想不想出去看看?去大城市,学更多东西,见更多世面?”


我愣住了。出去?我从没想过。我的世界就是这个小镇,是这个五金店,是卧病在床的爸,是卖豆芽的妈,是还在读书的弟弟。出去,对我而言太遥远,也太奢侈。


“我……我得照顾家里。”我小声说。


“我知道。”她点点头,眼神温柔下来,“所以我说是如果。你还年轻,以后的路还长。这家店是个起点,不是终点。等你把店经营好了,把家里安顿好了,也许有一天,你也会想出去看看。到时候,来找我。”

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

那个“好”字说得很轻,但在我心里,却像种下了一颗种子。很微小,但确实存在了。


那天晚上,我们聊到很晚。聊店里的生意,聊以后的打算,聊陈老板生前的趣事。红酒喝完了,又泡了茶。茶喝到没味了,就干坐着,看窗外的月亮。


腊月的月亮很清冷,挂在天上,像一块冰。但屋里有暖气,有灯光,有热茶,有两个暂时卸下重担的人。


临走时,林秀娟叫住我,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。


“这什么?”


“给你的年终奖,还有过年红包。”她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,“别推辞,拿着。给你爸妈买点年货,给你弟弟包个红包。就说……就说老板给的。”


我捏着那个信封,很厚,比我想象的厚。


“林姐,太多了……”


“不多。你应得的。”她拍拍我的肩,“去吧,早点睡。明天还开门呢,过年前最后一天营业了。”


我揣着那个信封下楼,回到小屋。打开一看,整整两千块。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是林秀娟娟秀的字迹:


“小周,新年快乐。新的一年,愿你平安顺遂,愿你前程似锦。店交给你,我放心。也替我,替大勇,好好守着它。——林秀娟”


我把纸条看了三遍,然后小心地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兜。那两千块钱,我数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分成两份,一份一千五,准备给家里;一份五百,留在身边,应急用。


躺下时,我听见二楼传来很轻的歌声。是林秀娟在哼歌,还是那首不成调的小曲,但这次,我听出了旋律,是《大约在冬季》。


“轻轻的,我将离开你,请将眼角的泪拭去。漫漫长夜里,未来日子里,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……”


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羽毛一样飘在寂静的冬夜里。我听着,眼睛突然湿了。


我知道,这个年,会是她在镇上的最后一个年。


年三十早上,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。林秀娟也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,她要坐中午的车去省城表姐家过年。

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条烟,两瓶酒,还有一盒点心,“给你爸的。烟少抽,酒也少喝,但过年嘛,图个喜庆。”


“林姐,这……”


“拿着。就说店里发的年货。”她笑着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回家好好过年,陪陪爸妈。初六开业,别迟到。”


“嗯。”我重重点头,“林姐,你路上小心。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
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她笑着推我,“快走吧,别误了车。”


我背着包,提着年货,走出五金店。回头看她,她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,围着白色围巾,在灰扑扑的街道上,像一团火。


“林姐,新年快乐。”我大声说。


“新年快乐!”她也大声回应,还挥了挥手。


我转身,大步朝车站走去。不敢再回头,怕一回头,就舍不得走了。


这个年,过得和往年没什么不同。妈做了丰盛的年夜饭,爸喝了点酒,话多了些,弟弟拿到了红包,高兴得满屋子转。电视里放着春晚,窗外鞭炮声不断。


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或者说,多了点什么。心里沉甸甸的,又空落落的。


除夕夜十二点,我给林秀娟发了条短信:“林姐,新年快乐。”


过了几分钟,她回过来:“新年快乐。替我多吃几个饺子。”


简短的几个字,我却盯着看了很久。


初五下午,我提前回了镇上。五金店还关着门,卷帘门紧闭。我打开后门,走进寂静的店里。一切都没变,货架整齐,工具归位,只是少了人气。


我把店里又打扫了一遍,给货架补了货,把该整理的东西都整理好。忙完天已经黑了,我煮了碗面,端到柜台后吃。店里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

手机响了,是林秀娟。


“喂,林姐。”


“小周,我明天下午的车回来。你……在店里?”


“嗯,我提前回来了,收拾收拾。”


“吃饭了吗?”


“吃了,煮的面。”


“一个人?”


“嗯。”
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
“早点休息。明天见。”


“明天见。”


挂了电话,我继续吃面。面已经有点凉了,但我吃得很香。因为我知道,明天下午,这家店就不止我一个人了。


虽然,这只是暂时的。


但暂时的,也好。


/


第六章 春天的约定


正月十六,五金店重新开业。


鞭炮声在街对面响起,那是王老板的店。他今年搞得格外热闹,还请了舞狮队,引得半条街的人都围过去看。相比之下,我们这边冷清得多,只在大门口挂了两串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一阵,就算开张了。


林秀娟站在门口,看着对面热闹的景象,表情很平静。


“林姐,咱们是不是也该搞点活动?”我小声问。


“不用。”她摇摇头,“做生意靠的是口碑,不是热闹。去吧,开门迎客。”


店里陆续来了些老顾客,都是来拜年的,顺便买点小东西。林秀娟准备了糖果瓜子,来的人都抓一把,说说笑笑,倒也热闹。


中午时分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——刘婶,菜市场那个卖猪肉的刘婶。


她挎着个菜篮子,探头探脑地往店里看。看见我,脸上堆起笑:“哟,小周,新年好啊!生意兴隆!”


“刘婶新年好。”我淡淡地回应,继续整理货架。


“林老板在吗?”她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有点事找她。”


林秀娟从柜台后走出来:“刘婶,有事?”


刘婶搓着手,脸上带着谄媚的笑:“那个……林老板,我想问问,你们店里要不要招人?我娘家侄女,初中毕业,在县里饭店端过盘子,人勤快,也能吃苦……”


“不好意思刘婶,我们店小,暂时不招人。”林秀娟客气但冷淡地说。


“哎呀,工资好说,给个生活费就行!主要是让她有个地方待,学点本事……”


“真不用了。”林秀娟打断她,语气坚决,“刘婶,我们还要忙,您自便。”


刘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讪讪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酸溜溜地说:“林老板这是要出门挣大钱了,看不上我们这小地方的人了。”


林秀娟没理她,转身回了柜台。


我气得牙痒痒:“她还有脸来!当初就她传闲话传得最凶!”


“跟这种人计较什么。”林秀娟头也不抬,继续记账,“她那是看王老板那边没指望,想往我们这儿塞人。她那侄女我见过,好吃懒做,在县里干了三个月被开除了。这种人,白给都不能要。”


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突然觉得,这半年,她变了,我也变了。我们都学会了不去在意那些不相干的人,学会了把力气用在正事上。


下午,林秀娟让我看店,她要去趟律师事务所,咨询店铺转让的事。她前脚刚走,后脚就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

是陈老板的那个远房表哥,陈建国。葬礼上露过一面,之后再没出现过。


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头发抹得油光发亮,一进门就东张西望。


“我表弟妹呢?”他叼着烟,斜眼看我。


“林姐出去了,您有事吗?”


“出去了?什么时候回来?”


“不清楚。您有什么事,我可以转告。”


陈建国上下打量我,眼神让人不舒服:“你就是那个小学徒?叫什么来着……周建军是吧?”


“是我。陈叔叔有什么事?”


“没什么事,就是来问问。”他在店里转悠,手指在货架上划拉,留下一道灰痕,“这店……我表弟妹打算怎么处理啊?”


我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“陈叔叔问这个做什么?”


“嘿,你这话说的。”陈建国停下脚步,看着我,“陈大勇是我表弟,他走得突然,没留下话。这店,按理说也有我们陈家一份。我这不是关心嘛,怕我表弟妹年轻不懂事,被人骗了。”


“林姐很能干,店打理得很好。”我说。


“能干?一个女人家,能干出什么名堂?”陈建国嗤笑一声,“我听说,她要把店盘给你?有这回事吧?”


我手心开始冒汗。这事我们还没对外说,他是怎么知道的?


“陈叔叔听谁说的?没有的事。”


“别装了。”陈建国凑近,一股烟臭味扑面而来,“镇上就这么大,什么事能瞒得住?我告诉你小子,这店是我陈家的产业,你想捡现成的便宜,门都没有!我已经联系了律师,这店,林秀娟没权一个人处理!”


“陈老板在的时候,这店就是他和林姐的夫妻共同财产。”我稳住声音,“林姐是合法继承人,有权处理。”


“合法?合什么法?”陈建国提高嗓门,“陈大勇的爹妈死得早,我是他最近的亲戚!按老家的规矩,这店就该归我们老陈家!她林秀娟一个外姓人,凭什么独吞?”


“陈叔叔,现在是法治社会,讲法律,不讲老规矩。”


“法律?”陈建国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行啊,那咱们就法庭上见!我看她林秀娟有多少钱打官司!一个寡妇,跟个小白脸不清不楚的,还想霸占我们陈家的产业?我呸!”


“你嘴巴放干净点!”我火气上来了,拳头攥紧。


“怎么,想动手?”陈建国退后一步,嘴上却不饶人,“我告诉你,小子,这店你甭想!我已经找好买家了,出价比你高!识相的就赶紧滚蛋,别到时候人财两空!”


“滚出去。”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
我和陈建国同时转头。林秀娟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。


“表弟妹,你回来得正好……”陈建国堆起笑,想凑上去。


“我让你滚出去。”林秀娟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,“这是我的店,不欢迎你。再不滚,我报警了。”


“你的店?你……”


“需要我把房产证拿出来给你看吗?”林秀娟走进来,从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本,拍在柜台上,“看清楚,这房子,这店,所有权人写的是我林秀娟的名字!陈大勇在的时候,就过户给我了!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哥,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?”


陈建国愣住了,盯着房产证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

“你……你骗人!大勇怎么可能……”


“怎么不可能?”林秀娟冷笑,“大勇疼我,信我,把一切都给了我。不像有些人,活着的时候不见人影,人一走,就想来捞好处。陈建国,我告诉你,这店我就是一把火烧了,也不会给你一分一毫!现在,立刻,马上,给我滚!”


最后那个“滚”字,她几乎是吼出来的。我从没见过她这么激动,这么愤怒。她的眼睛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。


陈建国被她吓住了,连连后退,嘴上却不服软:“行,行,林秀娟,你狠!咱们走着瞧!”


他狼狈地逃出店门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

店里恢复了安静。林秀娟站在原地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我走过去,想扶她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

“林姐,你没事吧?”


她没说话,只是盯着门口,很久。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袋,拍了拍灰。


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这种跳梁小丑,我见多了。”


“他说要找律师,要打官司……”


“让他打。”林秀娟走到柜台后,把房产证仔细收好,“这房子是大勇婚前买的,但婚后我们共同还贷,三年前就过户到我名下了。手续齐全,他告到天边也赢不了。不过是想吓唬我,让我分他点钱罢了。”

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……”


“我早就料到了。”她苦笑,“大勇一走,我就知道他那些亲戚会来闹。所以第一时间就去查了所有证件,该公证的公证,该过户的过户。只是没想到,来得这么晚,还打着这么冠冕堂皇的旗号。”


我看着她冷静的侧脸,突然明白,这半年来,她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多少。不仅要面对丧夫之痛,经营的压力,流言蜚语,还要提防这些所谓的“亲戚”。可她从没在我面前表露过,总是云淡风轻,好像一切都很好。


“林姐,对不起。”我低声说,“我刚才没处理好,还差点跟他动手……”


“不怪你。”她转过头看我,眼神柔和下来,“你还小,没经过这些事。以后记住了,对付这种人,不用废话,直接拿法律说话。他凶,你要比他更凶。你退一步,他就进十步。”


“嗯,我记住了。”


“对了,律师我见过了。”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,“转让合同他已经在拟了,过两天就能好。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签字,办手续。”


“好。”

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我改主意了。店盘给你,但钱不用急,等你赚了钱再慢慢还。利息……就不要了。”


“那怎么行!说好的……”


“听我说完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只有一个条件——这店,你得好好经营下去。不能转手,不能卖掉,除非你干不下去了。这是我……也是大勇的心血,你得把它当自己的命一样守着。能做到吗?”

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恳求,有期盼,有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

“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坚定,“林姐,我向你保证,只要我周建军在一天,兴旺五金店就在一天。我会把它经营好,让它越来越兴旺。”


林秀娟笑了,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不舍,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

“好,那我就能放心走了。”


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。律师拟的合同很详细,明确了转让价格、付款方式、双方权利义务。林秀娟只要了五万,连货带店,几乎是白送。我坚持要写六万,分期五年还清,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。最后各退一步,定了五万五,十年还清,无息。

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倔。”签字时,林秀娟无奈地笑。


“林姐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我认真地说,“我不能占你便宜。”


“行行行,听你的。”她摇摇头,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迹娟秀,但很用力,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。


签完字,去工商所办变更。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,看了看合同,又看了看我们,眼神有点微妙。


“你们是……什么关系?”


“我是卖家,他是买家。”林秀娟平静地说。


“哦……”姑娘拖长了声音,在键盘上敲敲打打,“原经营者陈大勇是你什么人?”


“是我丈夫,已经去世了。”


“那这店……哦,明白了。”姑娘没再多问,但眼神里的探究更明显了。


走出工商所,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林秀娟伸了个懒腰,长长舒了口气。


“终于……办完了。”


“林姐,你什么时候走?”我问。


“下周一。车票买好了。”


今天周四,还有三天。


“那我给你饯行。周六晚上,我们去县城吃顿饭,我请你。”


“你请我?你哪来的钱?”


“我有钱。”我拍拍口袋,“年终奖还没花完呢。林姐,你就让我表示表示吧。这半年,要不是你,我可能还在家里待业,或者去南方打工了。你教我的手艺,给我的机会,我一辈子都记得。”


林秀娟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:“好,那就让你请。不过不去县城,就在镇上,老刘家菜馆,炒两个菜就行。省得你破费。”


“不行,就去县城!我都打听好了,县城新开了家火锅店,可火了。咱们去吃火锅,热闹热闹。”

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她拗不过我,只好答应,“行,听你的。”


周六晚上,我们坐最后一班车去了县城。火锅店果然火爆,排队排了半小时才有位置。热气腾腾的锅底端上来,红油翻滚,香气扑鼻。


“林姐,你能吃辣吗?”


“能,我江西人,不怕辣。”她挽起袖子,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。


我们点了很多菜,毛肚、黄喉、牛肉、虾滑……摆了一桌子。林秀娟要了两瓶啤酒,给我也倒了一杯。


“今天破例,陪我喝点。”


“好。”


锅开了,我们下菜,捞菜,吃得满头大汗。林秀娟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,比在镇上时生动了许多。


“小周,你知道吗,”她喝了一口啤酒,说,“大勇追我那会儿,也请我吃过火锅。在省城,也是这么个小店,也是这么辣的锅底。我辣得直哭,他还笑我,说你们江西人不是能吃辣吗?我说我们吃的是鲜辣,不是这种干辣……”


她笑起来,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
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一转眼,他都走了一年了。”
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默默给她夹菜。


“小周,”她抹了抹眼睛,看着我,“我走了以后,你一个人,要好好的。店里的事,慢慢来,别着急。遇到难处,给我打电话。缺钱了,也跟我说。别自己硬扛,听见没?”


“听见了。”


“还有,你年纪不小了,遇到合适的姑娘,就处处看。别光顾着干活,把终身大事耽误了。”


“林姐……”

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她正色道,“你这孩子,实诚,肯干,长得也精神,肯定有姑娘喜欢你。就是别学大勇,嘴笨,不会说话。喜欢人家,就要说出来,对人家好。别等错过了,后悔一辈子。”


我闷头吃菜,嗯了一声。


“还有你家里,爸妈年纪大了,弟弟还小,你得撑着。但别太累着自己,该歇就歇。钱是挣不完的,身体最重要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店里的账,每个月对一次。进货的单据都收好,别丢了。老刘那个人,虽然上次坑过我们,但他家货全,价格也合适,还能合作,但每次进货都要仔细验货,别大意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后院的排水沟,春天化了冻得通一通,不然夏天容易积水。屋顶有两片瓦松了,我找了人来修,说好下周一来,你记得盯着点,别让他们偷工减料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还有……”


“林姐,”我终于忍不住,打断她,“你别说了。你说得我……心里难受。”


她停下来,看着我,然后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


“好,不说了。来,喝酒。”


我们碰杯,一饮而尽。啤酒有点苦,但喝下去,心里更苦。


吃完饭,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末班车是九点半,我们赶在最后一刻上了车。车上人不多,我们坐在最后一排。林秀娟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
“林姐,”我小声说,“你到了省城,给我来个电话。要是……要是不习惯,就回来。店我给你留着,随时可以回来。”


她转过头,在昏暗的车灯下看着我,眼神温柔得像水。


“傻孩子。开弓没有回头箭,我既然决定走了,就不会回来。你好好干,把店经营好,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。”


“我会的。”


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

车到站了,我们下车。镇上已经安静下来,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走在回店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,一声,一声,像心跳。


到了店门口,林秀娟掏出钥匙开门。卷帘门哗啦啦升起,露出黑洞洞的店面。


“早点休息。”她说,“明天……明天我就不来店里了。有些东西要收拾,还有些人要告别。”


“林姐,”我叫住她,“我送你吧。周一早上,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

她站在楼梯口,背对着我,很久,才轻声说:“好。”


那一夜,我又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听着二楼轻微的动静——她在收拾行李,拉链的声音,抽屉开合的声音,还有偶尔的叹息。


我知道,这次她是真的要走了。


这个在我生命中最艰难、也最温暖的冬天里,像一束光一样照进来的人,要离开了。


而我,将要独自一人,守着这家店,守着这个冬天留下的温度,走进一个未知的春天。


周一早上,天刚蒙蒙亮,我就起来了。收拾妥当,上楼敲门。


林秀娟已经准备好了。一个行李箱,一个背包,很简单。


“就这些?”


“嗯,轻装上阵。”她笑了笑,眼睛有点肿,像是没睡好。


我提起行李箱,很沉。她背起背包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年的地方,然后轻轻带上门。


去车站的路上,我们都没说话。清晨的街道很安静,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,沙沙的声响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春天真的要来了。


到了车站,买票,候车。离开车还有半小时,我们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,看着稀稀拉拉的乘客。


“小周,”林秀娟突然说,“有句话,我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

“你说。”


“这半年,谢谢你。真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要不是你,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。你让我觉得,活着还有希望,还有念想。你是个好孩子,以后……一定会很好的。”


我的鼻子发酸,赶紧低下头:“林姐,你别这么说。是我该谢你……”


“行了,咱俩就别谢来谢去了。”她笑了,拍拍我的肩,“车要开了,我该进去了。”


她站起来,我提起行李箱,送她到检票口。

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她接过行李箱,看着我,“小周,好好干。等你把店开大了,开成连锁店了,我去给你打工。”


“好,到时候我高薪聘你当总经理。”我努力挤出一个笑。


她也笑了,然后转身,走进检票口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朝我挥了挥手。


我也挥手,手举得很高,挥得很用力。


她消失在人群里。我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,直到广播里响起“开往省城的班车即将发车”,才转身离开。


走出车站,阳光正好。春天真的来了,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,一点点绿,在风里轻轻摇摆。


我沿着街道往回走,脚步很慢。走过菜市场,刘婶的摊位已经摆出来了,看见我,想说什么,我径直走过,没给她开口的机会。走过王老板的店,他正在门口卸货,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我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

回到五金店,卷帘门还关着。我掏出钥匙,打开。店里有她留下的气息,淡淡的肥皂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花膏香。


我走到柜台后,那里放着一个信封。打开,里面是三千块钱,和一张纸条:


“小周,这钱是店里留的周转资金,你收好。我走了,店交给你了。好好干,我等你把‘兴旺’做成真正的兴旺。保重。——林秀娟”


我把钱和纸条小心收好,然后拿起抹布,开始擦拭柜台。玻璃很亮,能照见我的脸。十九岁的脸,还有点稚嫩,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


擦完柜台,我打开门,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挂出去。阳光照进来,照亮了满屋子的五金工具,那些钳子、扳手、螺丝刀,在光线下闪着金属的光泽。

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条熟悉的街道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学徒周建军了。


我是兴旺五金店的老板,周建军。


春天的风吹过来,很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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